清明节
I
在我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母亲的身影。
“你的妈妈去了那边的那个世界。”每当我问起的时候,父亲就会用手指着西方的地平线说道,“她已经获得了永生,不像我们。”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的语气之中总带有一丝酸溜溜的情绪。
在我还可以玩耍终日的时候,我曾一个人朝着西方走去。一道延绵不绝的黑墙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直到充斥天地之间。回来后我兴致勃勃地将这个发现告诉了父亲,而父亲只是狠狠地揍了我一顿。
“不要靠近那堵黑墙,除非你小子不想活了。”
那顿好打让我至今记忆犹新。被打后三天我都没敢进过自家家门,一直躲在古楠长老家中。每天大人们出村去为今天的晚饭奔波之时,村里的小孩子们就喜欢围着腿脚不便的古楠长老,一遍又一遍地听他讲述关于那边那个世界和永生者的故事。
我满十岁后就开始下地里干农活。一般来说村里的规矩是男人外出捕猎,女人才留在村里种田。可是我的个子好几年都不见长,猎队的头头亚罕大伯捏了一把我的细胳膊,对父亲说:“这小子要上猎场还早了些。”于是父亲就带着鄙夷的神色恨了我一眼:“打明儿起你和隔壁的明嫂下地里去。”
明嫂是我的奶娘。自从母亲去了那边那个世界后就是明嫂把我拉扯大的。我曾经偷偷地问过她父亲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明嫂就忧伤地叹口气道:“其实只是因为你的眼睛太像你妈妈。”
古楠长老说永生者的灵魂都居住在那堵黑色的高墙之后。我问明嫂我的母亲是不是也去了墙的另一边,明嫂就点点头。我又问那她还有可能再回来吗?明嫂沉默了一下,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后来我才知道,每年清明节的时候,永生者的灵魂会乘着机械走出那堵高墙,回到这个世界上。
“他们回来做什么?”我问古楠长老。
“他们回来看望自己。”古楠长老在火炉边上磕了磕烟斗,“当他们被选择为永生者的时候,他们的灵魂将去往黑墙的那一边,然而他们的肉体却只能留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被埋入土中。”
“黑墙的那一边是什么?”
“是那边那个世界。”
“那边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
“那边那个世界就像汪洋大海,永生者的灵魂如同鱼一样游曳其中。”
“你是说我妈妈也变成鱼了吗?”
古楠长老笑而不答。他端起烟斗吸了一口,吐出一道长长的青烟。
“我妈妈在清明节的时候,也会乘着机械回到这个世界上来吗?”
II
清明节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禁止离开村庄的。
因为在这一天,承载着永生者灵魂的机械会涌出黑墙的缺口,前往墓场。
墓场是另一个禁止小孩子去的地方。
村里如果有人死了,我们会将他埋在村后的小山上。而墓场是永生者的肉体沉睡的地方。他们的灵魂会在清明节回来看望自己的肉体,古楠长老说,这是古老传承的习俗,就好象我们会在秋天第一片落叶飘零时去村后的小山扫墓。在永生者还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人们在清明节时去坟场看望已死的祖先。可是永生者们没有子孙,没有人会去看望他们孤独躺在地下的肉体。所以他们只能自己前往,在自己的墓前放上一朵小花。
“但他们是永生的。既没有真正的死去,又何必要看望自己呢?”我问。
“这是人类特有的复杂感情。孩子,以后你就会懂了。”古楠长老幽幽地说。
承载着永生者灵魂的机械离开黑墙的时候,总有巨大的机械蜘蛛跟随着他们。
那是他们的守卫,明嫂跟我一起插秧的时候说。
据说在永生者刚统治这个世界的时候,曾有许多人想要推倒那堵黑色的高墙。他们袭击承载着永生者灵魂的机械,将他们的灵魂扯出来,狠狠地砸碎。永生者为了保护自己,便创造出巨大的机械蜘蛛,它们会杀死一切敢于走近黑墙100米范围之内的人。
可是人类与永生者的战争却依旧每年都上演。
去年秋天,离我们步行三天远的一个村庄为了得到铁而攻击了一只巡逻中的蜘蛛。遭到围攻的蜘蛛被巨大的滚石砸烂,然而发动攻击的人们却被随后赶来增援的蜘蛛全部烧成了黑炭。没有人看见那场惨烈的战争,因为所有看见的人都已经死了。留下的只有一片漆黑的山谷,如同大地上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机械蜘蛛是聪明而残忍的。它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供使用的金属。邻村所得到的,只有十几具曾经是最勇敢的勇士们的尸体。
没有人会无端去招惹永生者和他们的守卫,因为他们的力量是无限。每个寒冷的夜晚,当死神的黑色斗篷笼罩整个世界的时候,唯有永生者才不会感觉到恐惧。
III
清明节前一天的晚上,我又去了古楠长老家。去听那些关于永生者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去问那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妈妈为什么要成为一个永生者?”
“这是她的选择,孩子。”古楠长老说。
“我也可以成为永生者吗?”
“没有罪的人就可以成为永生者。”
“我们都是有罪的人吗?”
“你没有罪,孩子。你的母亲没有罪,你的父亲也没有罪。可是我们的祖先有罪。所以他们不能成为永生者。而正因为如此,才有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想见我妈妈。”
“我们看不见永生者的灵魂,而他们的肉体早已在地下腐烂。”
我默默地离开古楠长老家。黑暗的天空上闪烁着银色的星星。我想象着黑墙的那一边,我的母亲是否能与我看见同一颗星星呢?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了父亲和明嫂的争执。父亲和明嫂不是头一次吵架了。可是我却是头一次见到他们吵得这么厉害。透过窗户的缝隙,我看见明嫂抱着父亲的腰,一边哭泣一边尖叫:
“我代替不了她吗?!我代替不了她吗?!”
IV
清明节那天父亲违反规定离开了村庄。清晨他离开家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我醒了,却一直装睡。在深蓝色的晨光之中他背上他最粗最利的一根长矛,轻轻地走了出去。
一整天我都和明嫂呆在一起。透过村外的小树林,可以看见远处的平原上巨大蜘蛛的模糊身影。轰轰作响的脚步声仿佛在炫耀它们的威力。明嫂搂着我,一边流泪,一边祈祷。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来。
大约在一个星期之后,才有人在墓场发现了父亲的尸体。他们说父亲到死都紧紧地抱着我母亲的墓碑,地上是干涸的血迹。他们还说,我母亲的墓碑前有比别人都多的鲜花——虽然在他们看见的时候,都已经枯萎。
那时候我第一次懂了父亲。父亲忘不了母亲,所以才在清明节的时候冒死去墓场。因为母亲的灵魂必定会乘着机械回来看望她自己的肉体。
亚罕大伯将父亲的长矛递到了我的手上。长矛已经折断,父亲在死前一定和蜘蛛大战了一场。在父亲紧握的拳头里,他们找到了一个灰色的小方块,方块的一条长边上有一排金色的小点。
“这是永生者的灵魂。”古楠长老说。
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坚信这一定是母亲的灵魂。
父亲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母亲的灵魂。父亲究竟为什么这般执着,对于那个岁数的我来说,暂时还没有办法理解。
村里的人们将父亲葬在村后的小山上。我将母亲的灵魂一同放入他的墓穴里。
哪怕是再过一千年,父亲与母亲都应该在一起。
V
那年之后的每一个清明节,我都会违法规定离开村庄,去村后的山上为父亲和母亲扫墓。直到第八年,一只巨大的机械蜘蛛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时,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蜘蛛会说话:
“你,愿意成为永生者吗?”
(END)
每天晚上,那只猫都坐在房顶上,望向夜空。
“我在等一颗金色的星星。”他总是说,“当那颗星星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